洋中瓶子

北京一向是大大咧咧的。起码，我认识的外地人都这么说。以前我很喜欢这种大大咧咧，觉得那是憨厚，是质朴，是爽直。最近几次去北京，发现北京的“大大咧咧”变调儿了，憨厚什么的全变了，成了一种大俗，一种粗鲁。

可能变化的那个是我自己，以前就没有真正见识过北京。我认北京为故乡，其实我生活的北京圈子不是真北京，那是五湖四海的聚集处，接触的人没有纯北京的。所以以前对北京情有独钟是不真实的，现在对北京悲愤交加，也是不真实的。

这次回家走了几个地方，全是跟旅游团的。
国家用号召开发旅游，来支持当地建设，这是我听来的总方针。
中国最怕有总方针，这一下达落实了，一定叫人啼笑皆非。

支持地方的总方针落实了，每个旅游团的导游，都有了把我们游客拉去购物点的任务。
搁在别处，这个“支持”是把我们拉去个什么土特产商店，游客也有这需要，算两相情愿的。

07年回国，回出一肚子牢骚，开了这个博客发牢骚。
这次回国，回出乡愁无限，心中被家乡紧紧牵扯着，怎么动都痛。

这种感觉好像孩子失去了父母，少年失去情人：慌乱、迷失。
我的内心似乎有一道重伤着的创口。
可是，我哪里受伤了？是中国变得那么好，吸引得我过不了这里的安分日子了吗？

我不觉得。
我也许像失去乐园的祖先，惊惶失措于某种过失？
我也许是受不了世界大同，想要回一份属于过我的昨天？

我用两个月时间寻找我心痛的根源，想遍中国的千万好处，坐下来，写这篇文章。


我确实看见成就和好处了。我看见上海的、北京的空气净化了，看见行人步履轻盈，政治远离生活.....，
等一下，”政治远离生活“这句话里不包括北京。第一次以游客身份进京，感觉到巨大的压迫，和凌人盛气，北京板着首都的政治面孔，严峻地指示我们外地游人

瓶子是很喜欢谈论政治和感受政治气氛的人，这全得感谢党从我生出来起，就用政治哺育我。咱对“政治是统帅，是灵魂”这句话是深铭不忘。现在开着网上的电视看国庆阅兵，听着讲解员一浪高过一浪的讲解，看着我军陆海空三军方队轮番上场，扬我军威国威武威政威，不由得热血沸腾。

 

每次回国，找的是沉淀在内心底处的那些中国独有的东西。这东西里夹杂着一点传统，一点虚假，一点主义，一点被压迫后的犬儒，还有一点掩饰虚弱的豪迈。

 

这东西在现代中国不太容易感觉到了。除了上海的世博会综合症，和北京的国庆紧张症还让我熟悉之外，我到处找社会主义，就没找到什么踪影。

 

可现在我找到了，就在这国庆大检阅的方队里，就在这激情澎湃的解说词里。

听过人家劝你要有一颗柔软的心吗？你明白柔软的心是什么样的心吗？
朋友说：柔软有两层内涵：首先是善于听取，其次是妥善对应。但柔软绝不等于放弃自己人云亦云。相反的是，具备柔软精神的 人，应该是比较自信比较具备心理余裕的人，胜者往往是这类人。
我们的心刚硬，我们自己都不知道。
我们的刚硬在于我们不能接受一点点不同于我们的东西，我们的心是刚硬的，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弹回去。


九月初的一个周六，和爱徒的家人一起吃饭。席间，男主人开始谈论政治。我感觉气氛很不愉快，因为他说话十分锋利，十分“反华”。
后来内子告诉我，不是他说话太锋利，是你一听见这样的言论，身体就会有种反映，变做铜墙铁壁，将一切不同意见反弹回去。

此时，我站定在家中的窗前，窗前是树顶的一团浓绿绿叶，片片干净得水洗过一样。小鸟们钻进钻出。
四下里一片安静。

这绿叶叫我出神。
浓绿淡化，淡成川南林中那生机勃勃的绿。
那种绿很叫人快意，可我不能说清楚它是什么绿。说它是浅绿薄了它，说它是淡绿或翠绿俗了它。它是发散的绿色冷焰，过滤了夏日，把阶上的人，溪中的石都点绿了。
阶上的人，不能忘怀的人是个八旬老妪，一头银发收拾得齐整，温柔的笑意回照着盈盈的绿色。

溪流里的水声哗啦哗啦，人语远远地，鸟鸣就在耳边。
正想走进溪水听水激了石头的声音，水声忽然被导游的电喇叭声打断，
“哇哇哇哇，.....”


凝视着树顶，凝视着宁静。美好退去，窗前是树顶的一团浓绿绿叶，片片干净得水洗过一样。小鸟们钻进钻出。



多年前第一次从喧闹的上海回来，火车奔驰在莱茵河谷里，金色秋阳笼罩山谷和山谷里面的葡萄园。

每次回国前，心情都不轻松，近乡情怯吗？
觉得更像是其它的原因。

走回家，没有了家。这些街道，这些人群，这些轰轰烈烈都不是我的。
我来寻找什么？

是：我寻找什么？这是我悲伤的原因。
一个不需要我的祖国，一个给了我中国灵魂的祖国。

亲人还在，可是他们都那么遥远。
客气着，假笑着，在世界的另一头好奇着。

没有谁对我说：这里是你的家。
没有谁对我说：我们没有离开过你。

人，那么需要被爱，被关怀，
人，那么需要去爱，去关怀。

可是世界阻隔着，
千山万水。

TT，你好！
转三封近信给你看。
最近和陶陶谈到了观念扭转的问题，是完全不考虑别人想法的由衷之言。你看的时候可能有些反感，但我觉得你会客观看待，因为这种通信在两人之间，前因后果不用交待，用词也相当武断片面，讨论这某种情况。
在外国住久了，很多的想法做法会变，为什么这样变呢，我们的对话，可能是一种解答。
这场谈话从陶陶生日时自己独自去一处大型私家花园赏樱，无意发现了古时候的悬崖说起来。我奇怪“古代悬崖”这个词，就问日本是不是把悬崖都改掉了。陶陶答复牵出以下对话......

1.
先给你说「真正的悬崖]的事。并非把悬崖都给改造了、日本许多地   方都有险恶的悬崖海景、他们保护自然生态是出名的好、哪会把悬崖给弄掉呢。可是、大城市、中型城市、比如我住的横滨、都一直在发展、地方不够、所以会填海造地、 那样、悬崖海滩就都不复存在。我住的地方、20年多前也是海滩呢。